我很討厭玫瑰花。


凡舉有關玫瑰的東西,我都盡量避而遠之。


別人眼裡的愛情使者,我卻看成毒蛇野獸,三十六記走為上策!


怪人?我大概就是吧!


只是那些嬌貴的花兒,永遠都是我最不想瞧見的植物。


偏偏我這個討厭玫瑰、恨之入骨的女人,卻習慣用各色的紙籐折成朵朵綻開的玫瑰。


我不否認這是種矛盾的行為:討厭真實的玫瑰,習慣折紙籐玫瑰。


於是,我的第一任男友在被我的「玫瑰論」淹沒,瞧見我滿是紙籐玫瑰的閨房後,直接判定我是個善於玩弄他人信任的女人,連上訴再審的機會都沒給我,這豈是一個「冤」字能講清楚、說明白?


法官判定我倆只需庭外和解,於是我們就這樣分手了。


那天下午,傷心的我從法院裡走出來,馬上殺到最近的一家文具店,撒下大筆紙鈔換取大量的紙籐,做了近三百朵的紙籐玫瑰。


沒流半滴眼淚,手倒是痛了好久好久。


失戀的心傷在我又能折玫瑰後,好的連疤痕都看不見。


第二任男友是個標準的浪漫派,偶爾的甜言蜜語總能哄得我昏昏然。然而,人總是聰明的,能從跌倒中記取教訓,不再重蹈覆轍。


所以我絕口不提我的「玫瑰論」,無不是希望這段感情能長久。


直到他在情人節那天,很『浪漫』的送了我一束有九十九朵艷紅玫瑰的花束。


面容僵硬的從送花小弟手中接過那束花,我覺得我頭上的小丸子黑線比我的頭髮還多,小弟最後含在嘴裡的那句話我尚未細聽,我就拉開我家的窗戶,效法天女散花。


送花小弟的嘴足以塞下他自己的拳頭,為了不讓自己看見他嘴中的蛀牙有幾顆,我當著他的面將門『輕輕』關上。


玫瑰花!我畢生最討厭的植物生殖器,又怎能奢望我看在它價格昂貴的份上,對它仁慈些呢?


這段感情的結果我不必多說,一句話兩個字。


但話說回來,只能怪自己太過守口如瓶,外加身上現金也未帶多少,每種顏色的紙籐只能買兩捆。


一天一朵,我花了三個月又一個星期,總算氣消。


其實我一點都不難討好,只要不送我玫瑰觸我死穴,我又怎會對何其無辜的人狠心呢?


於是我又交了第三任男友,他是個幽默風趣的優等生。


只需一個表情一句話,他就能懂我的意思,並且能時時給我驚喜,讓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會僵化。


這是個我需要的男人,不是嗎?


然而當我們交往甜甜蜜蜜邁入第七個月時,他不改一貫的作風,給了我一個Big surprise。


優等生娶了個美嬌娘,結婚會場佈置的令人神往,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…


除了一件事:他在我二十六年的生涯中上演了一齣名為【新娘不是我】的鬧劇。


最最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,新娘捧花好死不死的落在我手中,那也ok;更好死不死的是玫瑰。


九朵潔白的玫瑰在我手中,刺目的反折著日光。


當下臉黑了一半的我,將捧花扔向新郎臉上,不管其他人異樣的眼光,瀟灑走人。


回家?不……我在文具行瘋狂採買了同是無彩色的黑色紙籐,折了滿滿兩箱的紙籐玫瑰,花個四百元將它們當成我遲來的結婚賀禮寄出去。


誰說我生氣的?我一點都不氣,反而很感謝他,讓我認識難懂的人心。


接著,小女我很快便恢復了單身,跟我的紙籐玫瑰一起度日。


只是這次自己似乎沒前幾次那般的瀟灑,陰影深埋在心底,每每愛情來臨之時,總會在潛意識中排斥。


於是,身邊來來去去的小愛情尚未萌芽,便被狠心的我給扼殺,半絲痕跡都不留,絕情得很。


連自己都討厭自己了起來。


平生第一次覺得,紙籐玫瑰那綻放的模樣,似在嘲笑目前的我。


哼哼,區區一個優等生,又怎會是阻礙我的未來的人呢?


感覺到體內的鬥志都隨之燃起,我又是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!為了未來的幸福,我決定開始獵食--呃,尋找情人去。


畢竟事情也過了一個月左右,所謂的結婚蜜月期也過去了,我的低潮期也該隨風消逝,不是嗎?


所以,我又交了第四任男友,一個會溫柔對待我包容我的人。


只是這次,我雖跟他交往著,卻從未有以前與情人之間的親密。


我們兩個像家人,像兄妹,連親吻牽手都覺怪異。


可是無論我做什麼事情,他都能容忍我,用最最溫柔的懷抱與笑容,等待我的歸來。


然而,我還是感覺不到愛情。


於是這段感情,在他如風般溫柔的笑容中,吹散了。


奇蹟似的,我沒有為他折半朵玫瑰,內心一片平靜,如水如鏡。


其實我該感到幸運了,四種不同的男人都遇到,都愛過了,而且才芳齡二十六。


那麼,現在的我還能做些什麼?


無語,望天。


「玫瑰,妳真的決定了嗎?」小米問。手卻不停的,熟練的將紙籐玫瑰一一包好,在她的巧手下,一朵朵不同顏色的紙籐玫瑰成了花束。


我依舊無語。


望著搬來的七箱紙籐玫瑰換成數束花束,心裡滿是說不清的感覺。


我可以一一說出那些玫瑰的由來,因為它們曾陪我走過一段時光,如今分離,自是捨不得,但我已做好決定。


決定要離開,去旅行。


第一站就是嚮往已久的日本,沉浸在京都那古色古香的街景,以及北海道那融入風中的海水味,在這裡沒人認識我,沒人知道我的玫瑰論,沒人知道我的名字。


沒有回台的渴望,拎起背包,我再度坐上飛機,飛往需十三個小時才能落地的加拿大。


這裡的世界,只有兩個詞可形容,優雅與悠閒。


除了市區距離住宅區過於遙遠,口味也不習慣外,一切都安好。


然後,我去了很多國家。


然後,我愛上了寫名信片的時候,在最末添上一句:「幸福總會到來」。


再然後的然後,我愛上了一個人。


我,赭玫瑰,天生就是要跟玫瑰作對的女子。


他,詹朝顏,天生就是要與陽光為伍的男子。


我們在異鄉,遇見了同鄉的彼此。


那種喜悅,令我動了想折紙籐玫瑰的慾望,想為他折上一束。


小米一天到頭的打長途電話給我,當然發覺了我的異狀,她勸動了我,為我寄上大箱的紙籐。


於是,我又折起了紙籐玫瑰,我久違了的好友。


見我如此折騰手指,朝顏總是笑兮兮的,眼裡卻流轉著不同的情緒,那是心疼,是不悅的。


而我總是遞上一朵紙籐玫瑰,希冀他會懂。


搖搖頭,朝顏接過我的紙籐玫瑰,無奈的笑笑,便不再理我了。


可我就是想做,這雙手,除了紙籐玫瑰,就沒別的東西做得出來了。我想用紙籐玫瑰,表達我的情,我的意。


朝顏啊朝顏,你可懂?


小米在電話那頭直說我傻,朝顏與玫瑰,怎麼看就怎麼都不會兜在一塊,我心心念念的,他不會懂得。


我還是執意要做紙籐玫瑰。


心意堅若磐石,不可動搖。


他是我生命裡,我該等的人啊!遇見他的那天,就這樣認為了。


該說自己傻吧!堅持那麼多年,不讓別人用玫瑰向我表心意表情意,如今卻一反常態的希望用玫瑰,讓他了解我的心意。


然而,這樣的堅持使我冷落了朝顏,冷落了我生命的陽光,朝顏一天天的離我更遠,而我卻渾然不覺,依舊我形我素的折著紙籐玫瑰,像著了魔般的折著。
直到朝顏的離去。


被冷落的朝顏,漸漸不愛玫瑰,轉而愛上了向日葵,因為有著相近的生活態度,相同的目標,於是他們結婚了。


朝顏放在桌上的喜帖被我的紙籐玫瑰淹沒,日期就在後天。


小米小心翼翼的問我過得如何,待我答好,總算本性不改的罵起我來,直到停了為止。


小米問我接下來如何?


我想了想,笑著回答:「把紙籐玫瑰送他當佈置好了。」


於是,電話那頭的她莫名的哭了,而我卻依舊笑著,絲毫不覺悲傷。


朝顏結婚前天,我將紙籐玫瑰搬去會場,開始佈置起來。藍的,紅的,黃的,各色各樣,我的紙籐玫瑰在白紗中,很耀眼。


朝顏結婚那天,我又接到了新娘捧花,三朵玫瑰。


我望著朝顏,這個曾與我共處的男子,竟有幾分與優等生相似,只是我沒將捧花扔至他臉上,也沒有氣憤難平的模樣,只是平靜的望著,直到他們離去。


下午,我便搭機回台,重新踏上我的家鄉。


來接機的小米,哭得悉哩嘩啦,我笑著任她抱著,一起在大廳裡丟臉。


她總說我命裡該有好男人寵我。


我則笑她不實際,亂說一通,害我現在沒人要。


於是小米又哭了,眼淚濕了她手中的紙籐玫瑰。


是的,我依舊折著我的紙籐玫瑰,原來這些紙籐玫瑰,代表的就是我,折了十年的紙籐玫瑰,卻到現在才知道。


高中開始折紙籐玫瑰,是一種寄託。


學生時期的感情世界,為了「他」而保持一片空白。


即使,早就明瞭他不可能回應我一絲一毫;即使,早就知道他的女友與我同班多年……。


我還是折著我的紙籐玫瑰。


當同學學著折紙星星、紙鶴時,我也曾偷偷的學,偷偷的折。


只是為了許願,需折一千顆的紙星星或是一千隻的紙鶴,對我而言是一項過於遙遠的目標。


若真能許願,我的紙籐玫瑰比起來是較有價值,美麗且賞心悅目的。


於是我覺悟了。不再盲目的跟從他人折紙星星與紙鶴,我的紙籐玫瑰只在我的房間綻放。


不到上大學的階段,決不令他人發現在家中茁壯的紙籐玫瑰家族,和它們所藏著的秘密。


那時的我,每天清晨都會早早起床,坐在書桌前折紙籐玫瑰。


紙籐玫瑰,飽滿的花朵裡包著花蕊,同色花蕊裡藏著四個字。


『我喜歡你』


抱著對他們的祝福,我苦澀的用鉛筆,一筆一劃工整的寫著每一個字。


然後把紙籐玫瑰放在桌上的細管花瓶裡,就像把感情寄託在紙籐玫瑰上,傳達給他。


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的高中三年,真有如過眼雲煙,瞬眼即逝。


畢業典禮那天,我帶著我的紙籐玫瑰家族,向他說明我過去十年來對他的暗戀,然後送上一千一百朵的紙籐玫瑰,轉身離去。


大學時期折紙籐玫瑰,是一種習慣。


每天清晨折上一朵紙籐玫瑰,那心情是愉悅的。沒有對象,所以紙籐玫瑰很乾淨,當年的小秘密不再需要。


然而我的舉動看在別人眼裡,卻被誤解了。


學長以為我喜歡玫瑰花,好心送我一盆的玫瑰,嘴裡還不時叮嚀要好好照顧。


我的心情卻是錯愕的。


窗邊真實的玫瑰,一開始的確吸引了我注意力,細心的呵護愛戴。滿心的期待在她開出花朵後,卻成了失落。


曾聽過生完小孩的母親,會患有產後憂鬱症,難不成我得了類產後憂鬱症?


無知的玫瑰朝著陽光撒進的窗縫靠去,小小的花苞日漸長大,內心對它的喜愛與期待卻逐漸轉成厭惡。


比起我桌上的紙籐玫瑰,朝著陽光生長的玫瑰差上了那麼些味道,是一種情吧。我猜。


紙籐玫瑰跟隨我一起走過許多事情,無論喜怒哀樂;捨不下的,丟不掉的,都是紙籐玫瑰替我承擔著。


於是我將玫瑰種到宿舍外的花園裡,將我的寢室留給紙籐玫瑰。


我的紙籐玫瑰,無可取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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